第276話 燙手的奇蹟

一位大嬸捧著墨飛的手搓了起來,搓到指尖有了點熱氣才鬆開。
「我男人剛倒下那陣子,我一個人揹著他去救治站,排到天都黑了,人家說收不下。」她說著,眼眶紅了起來,「是教會的人上門來,幫我顧著他,又幫我把他用過的東西拿去燒了。那時候我才知道,原來還有人管我們。」
「可不是。」旁邊一個年輕人接話,「我以前替人搬貨,搬到腰都直不起來,也沒人問過一句。來了這裡,餓了有人分你一口,病了有人顧。」
墨飛順著話頭問:「那照護處裡頭,平常都在做些什麼?」
「淨化啊。」
「怎麼個淨化法?」
「進去就知道了。」大嬸拍了拍他的手背,「裡頭暖和,大家都好。」
「托比一家也在裡頭吧?他母親怎麼樣了?」
「好,都好。有教會照顧著,能不好嗎?」大嬸說完,反過來打量他,「倒是你,家裡有人病了嗎?還是工作上有什麼難處?」
「我開工坊的,幫工被接進去了,正缺人手。」
「缺人手好辦啊。」年輕人一拍胸口,「教會裡什麼人都有,你說一聲,大家都去幫你搭把手。」
「以後有難處,別一個人扛著,跟我們說就是了。」大嬸又握住他的手,「來了,就是自己人。」
這時,長罩衣的人朝牆邊招了招手:「今天要跟著上門幫忙的,都到這邊來。」
帶墨飛來的弟兄一聽,抓了抓後腦,「我先回去了,兄弟會那邊還等著人幹活。」
墨飛應了一聲:「行,謝了。」
那弟兄縮著脖子鑽進風裡,沒一會兒就不見了人影。
長罩衣的人領著墨飛和幾個新人往貧民窟深處走,大嬸和幾個繫臂帶的人跟在後頭。太陽雖然出來了,風卻一點也沒小。
到了一戶人家門前,門一開咳嗽聲就傳了出來。
墨飛拿出口罩綁上,跟著進了門。床上躺著一個老人,咳得整個人都縮成一團,他兒子站在床邊,朝來人一個勁地鞠躬。
「這捆草墊,麻煩你抱到門口。」長罩衣的人對墨飛說。
墨飛抱著草墊出去,一回頭,長罩衣的人已經等在門邊。
「手腳真俐落。」他指了指牆角的木箱,「那箱舊衣,也勞煩你了。」
"誇我手腳俐落是吧?等我把托比拉出來,你就知道有多俐落了。"
墨飛悶著頭搬起了木箱。
旁邊一個瘦小的女人拖出一把破椅子,也得了一句「做得好」,臉一下就紅了,轉身又去搬下一件。
病人用過、要拿去燒的東西都清了出來,眾人把東西送到了街邊的火焰處理點。
處理點設在一塊空地上,柴草已經架好了。
眾人正要把東西往柴堆上扔,長罩衣的人抬手攔住了他們。
「先等等。新來的,有幾件事得先記著。火要從教會的火種引來。外頭借來的火不潔,燒不乾淨東西。點火由我來,繫了臂帶的可以添柴、翻動;你們還沒沐過煙,東西遞到火邊就好,別再往前。」
他看了眼柴堆。
「火燒得旺,是潔淨被接納了;燒得弱,就是邪穢還在抗拒。」
長罩衣的人用教會的火種點著了柴堆底下的乾草。
火苗一竄起來,墨飛和新人們就把草墊和舊衣一件件擱在火邊,繫臂帶的人輪著上前,把東西送進火裡、添上柴草,又拿長夾把壓在底下的舊衣挑開。
草墊和舊衣一點就著,火勢一路往上躥,熱氣撲到臉上,底下的粗柴卻只燻黑了一層皮。長罩衣的人望著火說:「看,火接納了。」
大嬸雙手按在胸口,望著那團火,眼眶又紅了。其他繫臂帶的人跟著低聲念著「火接納了」,一張張臉被烤得通紅。
話音才落,一陣風橫掃過來。
火舌被壓得貼地,燒到一半的草墊被掀了起來,連著灰撲了眾人一臉。風一陣緊過一陣,火越縮越小,最後只剩幾縷白煙,也被風扯散了。
「熄、熄了……」有個新人小聲說。
「別慌。」長罩衣的人臉上還帶著笑,「這是考驗。」
他蹲到柴堆前,再用火種引火。繫臂帶者立刻圍成一圈,拿背替他擋風。大嬸也擠在裡頭,鼻頭凍得發紫,仍不肯挪開半步。
火苗一冒頭,就被風按了回去。
點了又滅,滅了又點,柴草底下只剩一層焦黑。
長罩衣的人站了起來,臉上的笑淡了。
「火不肯燒,不是風的錯。」他的視線慢慢掃過那幾個新人,「是這裡有人身上的邪穢太重,火不肯接。沒沐過煙的人,身上都帶著。」
早上還搶著替人搓手擋風的那些人,一個接一個轉過頭來,眼神像在看什麼髒東西。
瘦小的女人臉一下白了。
「是、是我嗎……我剛才摸過那家病人的被子……對不起,對不起……」她彎著腰一直道歉。
一個粗壯的漢子搶著開口:「下回儀式我一定去沐煙!我、我現在就再去搬一趟柴!」
另一個人指著縮在後頭的老頭,「他剛才遞東西,手都快伸進火裡了!」
老頭張了張嘴,沒敢吭聲,也沒敢動作。
長罩衣的人沒有理會他們,轉向了墨飛。
「托比的雇主。」
新人們的聲音一下子停了。
「上回我勸你沐煙,你不肯。你還想把外頭的藥,帶進照護處裡去。」他的視線停在墨飛臉上的口罩,語氣還是不急不慢,「今天站在火邊,你也要拿布蒙著口鼻,一口煙都不肯沾。這火為什麼點不起來,你心裡應該最清楚。身上這麼不潔,照護處的門,又怎麼能為你開?」
眾人的視線全落到了墨飛身上,站在他旁邊的人紛紛往兩旁挪開。
墨飛咬緊了牙,"現在連風颳大了都要算到我頭上是吧?"
此時一片雲被風颳開,日頭照了下來,晃得他瞇起了眼。
"連太陽都要刺我……等等,太陽?"
「要是我能讓火重新燃起呢?」
長罩衣的人看著他,臉上的笑又回來了。
「你?那就請吧。」他頓了頓,「只是規矩記著,可別從別處借火。」
「不需要。」
墨飛走到柴堆前,背對著眾人,把微型太陽集束鏡扣在掌心。
他舉起了手,鏡面迎著日光。
光聚在柴堆底下那層焦黑上,凝成一團刺目的橘紅小球,掌心也燙了起來。
嗤!
焦黑裡冒出一縷白煙,緊接著,一簇火苗竄了出來,舔上了上頭的柴枝。
"燙燙燙!"墨飛趕緊把集束鏡收進空間。
又一陣風颳過來,這次柴枝上的火舌歪了歪,反倒燒得更旺了。
周圍沒有一個人出聲,只剩柴火劈啪作響。
不知是誰先開了口,聲音直發顫:「奇……奇蹟……」
「是奇蹟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