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3話 奧文

奧文剛踏入皇家鍊金學院那天,穿著洗得發白、袖口短了半截的粗布長袍,懷裡抱著幾瓶用伙食費省下來買的廉價墨水。

那時,他身邊還有一個同樣出身平民的同窗。

夜裡,對方常抱著草稿紙來敲他的門。兩人擠在同一盞乙太燈下,對著同一道題目埋頭苦算。

「這裡……先加一道中和,再把晶石的量壓低一點。」奧文在草稿紙上一步步推導,「你看,配比就對上了。」

「真的耶!」對方一拍桌子,「謝啦,奧文,沒你幫忙這題我得算到半夜。」

奧文看了眼窗外,小聲道:「已、已經半夜了。」

對方愣了一下,笑得直不起腰,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。奧文低著頭,耳根微紅,嘴角卻壓不下去。

笑夠之後,對方趴在桌上盯著燈光發呆:「欸,你說那些貴族少爺,會不會找我們麻煩?」

「守、守規矩就好。」奧文把草稿紙疊齊,「我們又沒惹他們。而且入學考的時候……也沒人問過我們姓什麼。」

「也是。」對方翻了個身,瞥見桌角壓著的一疊圖紙,「這是什麼?又是法陣盤?」

「嗯。」奧文把圖紙攤開,「等我攢夠錢,就自己做一座。這裡的迴路,我已經改了好幾版……」

「你連墨水都要省伙食費買,還想做法陣盤?」

「所、所以要慢慢攢嘛。」

他說得很小聲,手指卻一直按在圖紙上,捨不得收起來。

那樣擠在燈下的夜晚,一直持續到第一次小組實驗。

同組的雷諾斯等人把繁瑣的記錄與推導全推給了他。奧文熬了一整夜整理好報告,雷諾斯卻一把抽過去,拿起羽毛筆就要在主作者一欄簽名。

「等等……」奧文漲紅了臉,伸手按住紙角,「這、這是我通宵做出來的……作者那欄,能不能……至少把我的名字也列上去?」

雷諾斯的筆一頓,冷冷瞥了他一眼:「一個靠施捨混進來的平民,也配把名字跟我列在一起?」

課後,同窗被雷諾斯幾人叫到了走廊。

「離那個平民遠點,別給自己找麻煩。」

從那天起,同窗上課不再轉頭找他說話,夜裡也再沒來敲過他的門。
每當奧文想找他,對方抱起書袋就走:「我、我趕著去圖書館。」

宿舍那盞燈,從此只照著一張草稿紙。

奧文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,只想著也許換個人就好了。

他看見別的同學對著算式發愁,鼓起勇氣走上前:「這裡的晶石配比,如果先中和一下……」

對方皺眉抽走草稿紙,側過身去:「我又沒問你,多管閒事。」

幾次碰壁後,奧文越來越不敢與人對視。有人從身旁經過,他就繃緊肩膀、把頭埋得更低;被點名回答時,聲音也乾澀生硬。

這副模樣,落在旁人眼裡又成了另一回事。

「看他那樣子,連正眼都不看人,陰沉得要命。」
「一個平民,整天板著臉裝給誰看?」

大課堂裡,他一坐下,鄰座的人便收拾筆記挪到兩排之外。
午間他一坐下,同桌的人各自端起取好的那份,挪去了別桌。

走廊上的談笑聲,總在他靠近時停下。

然後,雷諾斯等人開始在後門堵他。

「借你的筆記看看!」

筆記被抽走拋向空中,在人群頭頂傳來傳去。

「傳過來!」「拿來吧你!」

「還給我……求求你們還給我!」

奧文在笑聲中撲搶,被雷諾斯伸腳一絆,重重摔在石板地上,懷裡的墨水瓶砸得粉碎。

四周爆出鬨笑。

雷諾斯走上前,鹿皮長靴踩上攤開的筆記,將靴底的泥碾進他熬了好幾個通宵推出的公式裡。
「開個玩笑而已,幹嘛反應那麼大,你這人真開不起玩笑。」

奧文伏在地上發抖,視線越過靴尖,看見了站在雷諾斯身後的同窗。

四目相對,對方臉色一變。

在一眾貴族學生的注視下,他抬腳把那半截墨水瓶踢得老遠,大聲道:「看我做什麼?整天陰沉沉地纏著人,真是個怪胎!」

雷諾斯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:「說得好。」

笑聲在走廊散開,腳步聲漸漸走遠。奧文伏在一地墨汁裡,看著墨跡一點點吞掉筆記上的文字,很久都沒有站起來。

事後,他捧著染滿墨跡的筆記,敲開了導師班杜拉的辦公室。

「導師,他們搶走我的筆記踩壞,還把我絆倒……」

班杜拉吹著熱茶,頭也沒抬:「做人要大度一點,不要動不動就怪其他學員……把挫折當成磨練品格的試煉,別把關係搞得這麼僵。」

「可是導師,是他們先動手的,難道守規矩的人就要一直忍——」

茶杯重重擱在桌上。

「同一個班級這麼多人,他們怎麼都欺負你、不欺負別人?你要多反思自己!」

厚重的木門在身後關上。走廊盡頭,雷諾斯靠在廊柱旁,笑著朝他挑了挑下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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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來,雷諾斯忽然從學院消失了。有人說他家裡出了事,有人說他被警備隊帶走。

奧文以為日子會好過一點。

然而走廊上的笑聲卻沒有停。

他的筆記照樣被抽走、書袋裡的墨水瓶三天兩頭被人拔了塞子,漏得滿袋都是。
被他撞見的人只是聳聳肩:「開個玩笑而已。」

這句話,漸漸從一個人嘴裡,傳到了所有人嘴裡。

學期考核前夜,奧文推開實作教室的門,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
那座他改了一版又一版、熬了三個月才做成的法陣盤,核心被砸成碎片、黃銅齒輪被踩得扭曲,底座上刻滿了粗鄙的字眼。

這是明早就要送審的作業,沒有這份學分,他會失去獎學金,也就失去留在學院的資格。

奧文跪在地上拼湊碎片,金屬邊角割破掌心,血滴進木地板的縫裡。

他捧著殘件,敲響導師宿舍的門:「導師!我的作業被人砸了,能不能寬限幾天……我通宵也能重做出來……」

門後傳來不耐煩的聲音:「保護不好自己的作業是你的失職。交件時間是統一的,不會開特例。」

之後,任憑他怎麼拍門,裡頭都再沒有回應。

夜風灌進單薄的舊袍。奧文走出導師宿舍,腳下一軟,跌坐在門外冰冷的石階上。

遠處的學院核心區燈火通明,卻照不到這裡。

他看著掌心那片沾血的齒輪,胸口劇烈起伏,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

「憑什麼……就因為我是平民?就因為我沒有背景?」

「我明明一直守著規矩……為什麼連一點機會都不給我……」

掌心的齒輪越握越緊,斷齒重新扎進了傷口。

一旁的陰影微微晃動,一個披著黑袍的身影無聲浮現。

「真是美味又純粹的憤怒氣息啊……」

奧文肩膀一緊,「你、你是誰?」

黑袍人走近,攤開手掌,掌心托著一枚泛著暗紅微光的種子:「想要讓那些看不起你、踐踏你的人付出代價嗎?」

奧文盯著那枚種子,從喉嚨深處擠出沙啞的聲音:「當然想!但……」

黑袍人低笑一聲,掌心的種子浮起,朝奧文胸口飄去。

暗紅微光貼上衣襟,像水滴滲進布料,沒入皮肉,不留一絲痕跡。

奧文胸口那團翻騰的狂怒,彷彿被無聲地抽走了。

發抖的手指慢慢穩住,狂跳的心臟一點點平緩下來,只剩一片徹骨的冷。

一疊圖紙落在他腳邊,再抬頭時,黑袍人已散入夜色。

奧文撿起圖紙,讀了起來。

良久,他將薄頁折好收進懷裡,抬頭望向遠處的燈火。

「既然你們那麼喜歡開玩笑……那麼,我也來給你們開個天大的玩笑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