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話 別在草場開風扇
尖銳鳴叫破開遠處雲層後,托比臉上的放鬆瞬間消失。
他趴在土牆邊緣,繃緊著臉:「先等等。」
墨飛本來已經準備翻下牆,聽見這句話立刻收腳。
托比一手指向草場上方,「風往下壓了,裂風梟快到回巢的時候了。」他盯著遠處雲層,「但剛才那聲代表裂風梟還在外面遊蕩。牠們沒有回巢前,下去採草就是在牠們眼皮子底下挑釁,等著被一路追殺。」
阿戴把手搭在土牆上,「只靠聲音就能判斷?」
「就像剛剛那聲一樣,裂風梟的鳴聲很尖,可以穿透雲層傳下來。」托比立刻解釋,語速快了起來,「如果牠們已經回巢,這個位置應該只剩山風和草葉聲。」
草場上的羽草隨著山風起伏了幾輪。過了一會,遠處雲層後方的尖鳴逐漸變淡,只剩坡面草葉被風拂過的細響。
「就是現在。」
三人沿著土牆背面滑下去,貼著坡面低處前進。托比在前方壓低身形帶路,避開直通主風道的裸岩。
他們從外緣切入草場。
越靠近浮空羽草,腳下的觸感越古怪。地面明明是乾硬黃土,鞋底卻像踩在薄薄的氣墊上。每一步落下,附近幾株羽草都會輕輕浮起,灰白葉片貼著靴面顫動。
近看之下,浮空羽草細莖近乎透明,像被風拉直的玻璃絲,從土面斜斜探出。末端一簇簇灰白羽片比莖身醒目得多,遠遠看去像是羽毛飄浮在空中。
走到最近一株浮空羽草旁,托比停下了腳步。
他把骨刀、竹鑷和幾個內壁鋪滿苔蘚的小盒子取出,手指因緊張微微發抖,動作卻沒有亂。
阿戴蹲到他側後方,從腰包裡捻出一小撮灰白粉末,繞著一株浮空羽草撒成一圈。
「這觸媒粉我先調過,裡面沒混金屬。」阿戴低聲說,「你下刀前喊一聲,我來收束風元素。」
「好。」托比用力點頭,緊繃的肩膀稍微放鬆。
墨飛肩上的原型1號盯著那些微微浮起的灰白草葉,悄悄伸出一截觸手。
他抬手點了點牠,「你別亂吃,我們是來採集,不是來自助餐。」
原型1號觸手僵了一下,慢吞吞縮回半截,像是被看穿得很不服氣。
「好啦,等採好再讓你開動。先警戒四周吧。」
托比蹲下身,先用竹鑷夾住一株羽草的莖。
「浮空羽草的莖葉很特別,能承受很強的風吹,用手抓卻很容易破碎。用竹鑷可以穩定的夾住。」
他把手腕壓得極低,骨刀沿著根冠上方一處開始慢慢割鋸。
「切開時,聚在羽葉裡的風元素會逸散而出。這切口得平整,否則容易造成莖葉崩碎。」
墨飛看得眉頭微挑,「這麼纖細,確實不好採。」
骨刀割斷的瞬間,數道淡青色風絲從切口竄出。周圍幾簇羽草同時浮高,葉尖發出輕微的顫鳴。
阿戴指尖按住粉環邊緣,幾道細小陣紋被壓亮。
風絲剛要四散,便被粉環拉住,沿著細環快速繞回切口附近。
托比立刻用竹鑷夾著那簇完整羽草,放進苔蘚盒中。
苔蘚托住羽葉與切口,整簇羽草抖了抖,沒有崩散。
托比眼睛亮起來。
「成、成功了!」
墨飛掃了一眼天空,沒有看到什麼異狀,只有山風把薄雲慢慢推過塔尖。
「先別放鬆,照這個節奏來。」
托比用力點頭,立刻採第二簇。
有了第一次經驗,第二株、第三株都順利進盒。
苔蘚盒子排在外送箱旁邊,灰白草葉在裡面微微起伏,像幾團被關進盒中的羽毛。
托比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些。
「方向是對的。」他小聲說,「只要照這樣採完,就能證明不是我的方案錯了。」
墨飛看著他那副快把眼眶憋紅的樣子,沒有調侃,只是點頭。
「嗯,現在看起來確實是巴爾多的腦子比較需要防護籠。」
阿戴差點笑出聲,指尖一抖,切口處立刻漏出一縷淡青風絲,旁邊羽草跟著抖了一下。
他趕緊按回去,「別逗我,我現在笑一下都可能變成工傷。」
然而第四株開始,問題出現了。
墨飛注意到這株的莖比較粗,而托比的骨刀雖能避開金屬禁忌,卻無法切出足夠乾淨的邊緣。
他每鋸一下,切口旁的細弱氣根就跟著顫動。
淡青風絲比前幾次粗了一圈,從切口竄出時甚至帶出一聲細細的哨音。
阿戴的指尖明顯加快,額角滲出汗。
「托比,風元素比剛才逸散得多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托比咬著牙,「這株的莖太粗不好割,太用力會碎裂,不能再快。」
墨飛低頭看著那截骨刀,心裡明白這不是方案有錯,而是更為無奈的現實:思路對了,工具卻太過簡陋。
托比顯然也意識到了這點。他手背繃得發白,仍硬是用力切斷。
這一下讓莖口略為崩碎,一大團淡青風絲便從切口處傾洩而出,灰白粉環被扯得微微變形。
阿戴指尖按回粉環,勉強壓住。
然而他突然感到一陣心悸。
這時一陣風捲起幾絲細絮,精準地吹進了阿戴的眼角。他眼睛一痛,下意識閉眼偏頭,手就這樣抖了一下。
這一抖,灰白粉環被震散一截。
被壓住的淡青風絲找到缺口,瞬間一擁而出。附近數簇浮空羽草齊齊伏倒,灰白羽葉在半空中抖成一片細碎的浪。
「該死,藥效過了!」
阿戴臉色一白,連忙開啟護罩罩住外洩失控的羽草,羽草在罩中被自己噴出的風絞碎。
墨飛似乎聽到遠處傳來一聲極細的尖鳴。
那聲音很小,像針尖刮過玻璃。
可短短幾秒之後,又一聲尖鳴從天邊傳來,依然很遠,但已如利刃刮過鐵板。
墨飛猛地抬頭。
遠方的薄雲忽然被切開一道斜痕。
一個影子沿著斜痕滑落,速度快得不像是在飛,而是被某種看不見的線強行拽向草場。
墨飛瞳孔縮緊,「裂風梟來了!」
話音剛落,裂風梟突然展開雙翼,俯向地面。
草場整片伏倒。
幾道肉眼可見的淡青風刃沿著坡面掃來。所過之處浮空羽草齊齊斷開,捲起一道道狂風。
墨飛一把抓起外送箱背帶,另一手按住托比肩膀往後扯。風刃邊緣擦過托比衣角,直接削去了一片布擺。
阿戴則半跪在原地,手還停在失控的風絲上方,臉色比剛進黑泥時還難看。
影子在他們頭頂急速放大。
尖嘯聲壓下來時,墨飛看見一道風刃直直朝向三人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