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1話 報告的藝術
「先說好。」墨飛沒有立刻伸手去拿文件，而是拉開椅子坐下，「技術意見可以給，但我不是免費來替發展局寫報告的。」
葛瑞格把眼皮抬起一線，「這不是正式傳喚，也不是審訊，只是技術意見諮詢。你看完，說幾句能放進報告裡的話，大家各回各家。」
「所以報酬呢？」
葛瑞格看向桌上那份還沒動過的餐點，「分局請客。」
墨飛看了一眼冷掉的燉豆，「長官，你這個報價侮辱性很強。」
葛瑞格沉默片刻，把文件往他面前又推了推，「先看。看完再談。」
墨飛這才抽出上面那份。
文件抬頭寫著「奧法之冠山脈夜間異常觀測摘要」。下面列了幾條目擊記錄：夜間大雨、不明異常強光、以及第七魔導塔所在方向地標消失。
墨飛翻頁的手指微微一頓，"那座塔不是發生變化，是連著沼澤黏怪一起上天了。"
「這個……我有聽說，所以？」
葛瑞格用叉子撥了撥燉豆，「底下的人把事情全往古代設施失控上靠，最後一欄還留了轉交總局的建議。這報告一旦出去，總局會先找經手分局問責。」
墨飛抬眼，「問責到你？」
「分局長會把我推出去說明。」葛瑞格面無表情地看著他，「因為我是這邊的最高階調查官。總局第一個問題一定是：你們憑什麼把目擊傳聞定成古代設施失控？我答不出來，就得組臨時小組上山復核。」
墨飛沉默片刻，「所以你不是想調查清楚。」
「我怕我被叫去面對質詢。」葛瑞格道，「那種會議沒有午休，還會要求我全程站著。」
墨飛低頭看完附件，思索片刻後道：「失控兩個字等於告訴上面：請立案、請開會、請追責。」
葛瑞格握叉子的手停住，「繼續。」
「首先，『地標消失』這條目擊記錄要降級。」墨飛用指甲點了點報告，「改成『因當夜暴雨，造成觀測條件失效』。直接把地標不見的傳聞，定性成暴雨導致的觀測誤差。」
葛瑞格挑起眉毛，墨飛則繼續把文件轉回去：
「剩下的就好辦。強光可以是雨雲帶來的雷電，而第七魔導塔……把它寫成『廢棄魔導遺構因當夜雷雨天候激發的單次性釋能事故』。重點放在廢棄、雷雨激發、單次性。結論建議巡查路線、立警示牌提醒民眾。這叫風險提示。」
葛瑞格把叉子擱在盤子邊緣，「但那座塔是真的沒了。總會有人發現那裡只剩下一片空地。」
「那是以後的事。」墨飛淡然道，「到時候報告就寫：『因前期事故導致結構嚴重受損，遺構於數日後發生二次塌陷』。至少短期內你不用上山，也不用去總局站著開會。」
「墨飛先生。」他語氣鄭重，「你不進文書科，真是王國行政體系的損失。」
「謝謝，我只幫忙滅火，沒興趣進去當柴燒。」
葛瑞格抽出筆，飛快記下幾行字，隨即把文件合上。
「這份可以按低風險流程歸檔。」他吐出一口氣，「下一份。」
第二份封皮上寫著「下城區未確認生物襲擊報告」。
葛瑞格把文件攤開，「受害者是黑鐵兄弟會相關人員，有點慘。目擊者說襲擊物像老鼠又像獵犬。鑑定科不肯下定論，只肯寫『未確認異常生物』。」
墨飛想起早上那兩個搬運工的閒聊，以及「清除鼠患」的一般任務。
"不會真的有關係吧……我可不想對付什麼怪物。"
墨飛翻到下一頁，那裡夾著一小張灰白圖像。畫面裡是一截變形的金屬片，邊緣扭曲，內側有幾道細密倒齒。
葛瑞格道：「現場殘件。鑑定科說可能是束具、陷阱或外掛裝置的一部分。」
墨飛的指尖停在圖像邊緣。
那種向內收窄的倒齒，他看過。奇奇美流浪動物之家那張「安全拘束具」圖紙上，就有同樣讓人不舒服的設計邏輯。
墨飛把圖像推回去，「既然鑑定科說它可能是束具或外掛裝置，那就寫成『疑似下城區非法私製之防逃拘束具殘件』，事情就簡單了。」
葛瑞格皺眉，「為什麼？」
「下城區拉貨的馱獸和護衛犬，多的是套上私造拘束具防逃的。」墨飛道，「這截金屬片上的倒齒，可以解釋成防止掙脫的頸圈鐵刺。」
他點了點圖像。
「私製拘束具斷裂，被刺傷的獸受驚失控傷人。定性成管理疏失，就能轉給治安單位查違規器械跟非法豢養。」
葛瑞格盯著他看了幾秒，忽然問：「你是不是知道什麼？」
墨飛坦然回望，「我知道如果你把這份報告寫成怪物襲人事件，你今天肯定下不了班。」
葛瑞格沉默。
他低頭寫字，邊寫邊道：「未確認異常生物，疑似因非法私製拘束具弄傷掙脫，建議由治安單位就違規器械與非法豢養方向先行排查。」
「專業。」墨飛由衷道。
「是你教的報告藝術。」葛瑞格把第二份文件也合上，整個人像是終於從泥潭裡拔出半隻腳。
墨飛敲了敲桌面，「那麼，報酬呢？」
葛瑞格從斗篷內側摸索片刻，取出一枚灰藍色通訊符文，推到墨飛面前。
「私人聯絡符文。先說好，這不是特權，更不是免罪憑證。」葛瑞格一字一頓，「但如果下城區又有基層執行員準備把小麻煩處理成大麻煩，你可以先找我。」
墨飛挑眉，「這麼大方？」
「不大方。」葛瑞格咬了一口冷麵包，表情像在嚼公文，「我只是不想老是替一群沒看懂流程的人收拾爛攤子。」
墨飛收起符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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離開分局時，午間的日光照在深灰色外牆上，仍舊冷得像罰款通知。
墨飛沒有走大路，而是轉進巷弄捷徑。這條路能少繞幾個街口，也會經過那有小貓的窄巷。
走近牆根時，他先聽見一聲細細的喵嗚。
四隻小奶貓擠在木箱與石縫之間。那隻黑貓蹲在高處，半瞇著眼睛盯他，尾巴慢慢掃過木板邊緣。
「都在啊。」
墨飛蹲下，朝小貓們招了招手。
想到剛才報告裡那個像老鼠又像獵犬的東西，他低聲嘀咕：「你們要是能抓鼠犬怪就好了。」
黑貓冷冷看著他。
「開玩笑的。」墨飛立刻改口，「各位都是合法躺平居民，不上班也不加班。」
他剛伸手想摸一隻湊近的小橘貓，巷口忽然傳來沉重腳步聲。
金屬關節咬合的嘎吱聲在狹窄巷弄裡格外清楚。
高壯的身影擋住光，黑色皮甲上還帶著未散的寒意。巴尼站在巷口，機械右臂垂在身側。
他手上拿著一瓶牛奶。